2013年9月26日 星期四

轉身--被進退兩難的人生


 原文刊登於2013.9.25出刊的《商業周刊》  

文‧朱淑娟

張藥師(左)摸摸僅存的那片牆,然後走到三年前因大埔徵收案、喝農藥自殺的朱馮敏阿嬤家,跟朱阿嬤的兒子朱炳坤(右),兩人相擁走了一段長長的路。

我不太放心地跟他道別,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房子拆了,人就不在了】

中秋節前一天,苗栗大埔「張藥房」張森文,在距離已被拆除的藥房五分鐘腳程的大埔橋下排水溝溺水身亡。隨之漫延開來的悲憤,一如中秋假期不平靜的風雨。

張森文的死之所以觸動許多人情緒,不只因為同情他的際遇,更不解,為何一個安份守己的市井小民,為了一個沒必要的開發案,陷入家毀、鄰里相殘的恐懼,在反覆的希望與絕望中,走到窮途末路。

他其實可以不死。三年來,他不斷求救,只要任何一位跟這件事有關、也握有權力的人,願意本於職責說句公道話,憾事就不會發生。

但事實是,從副總統吳敦義、到行政院長江宜樺、苗栗縣長劉政鴻,先是言而無信、政策反覆,到後來一連串有形無形的施壓,他的死,見證台灣土地徵收的沒有人性。

苗栗縣政府因《竹科竹南基地特定區計畫》(位於大埔),徵收張家六坪小屋,僅管三年來周折反覆,但他其實還懷抱希望。因為他沒忘記,三年前副總統吳敦義「建物原位置保留」的承諾,而苗栗縣政府、內政部也曾依此承諾,在都市計畫委員會做出保留他六坪小屋的決議。他不解:「怎麼可能院長都做副總統了,他的承諾會被推翻?」

2013.7.2張森文(右一)、彭秀春(中)拿著放大的副總統吳敦義承諾「原屋保留」
公文,在行政院前請求副總統兌現承諾。那是他最後一次北上求情
左邊是朱炳坤,他的母親三年前喝農藥自盡,但他家也要被部分拆除

於是七月二日他再度來到行政院前,跟過去一樣,不曾怒駡、抗議,只是拿著「守護大埔」的牌子,安靜坐在一旁。面對鏡頭,他一向話少,但那天他有感而發:「這樣的日子要怎麼過?只有六坪、住了卅年的房子,有水、有電、合法繳稅,……總有一天,房子拆了,人就不在了。」

在行政院前搭棚靜坐兩天,等到的是警察強勢驅離,他因悲傷過度昏倒送醫,其後住進台北新光醫院精神病房。就在他住院期間,七月十八日,苗栗縣府趁他的太太彭秀春北上陳情時,派出警力封鎖現場,怪手兩三下就把他的小屋推倒,快速劃上斑馬線。

房子拆後五天七月廿二日,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與我從新光醫院把他接回家,行車中途,他要求到他日前才退休的新竹縣衛生局跟同事致意。回到家後,他花了點時間,摸摸房屋僅存的一片牆,然後與朱炳坤走了好長的一段路。

這天是六月十五日月圓時刻,入夜後,月光照進張家破碎舊址,也照亮大埔因徵收案被剷平的一百三十多公頃土地上,景色荒涼。

「你還好嗎?你要好好的啊~」離別前我對張森文說,他點點頭。沒想到不到兩個月,就發生憾事。

2013.7.22張森文在家被拆後第一次回到家,把之前聲援朋友
貼在僅剩牆面「家破人亡」的紙板扶好,右是他的兒子張元豪

【他自責連家都保護不了
反徵收又怕家人受傷,他進退兩難】

回想起來,張森文的悲劇某種程度來自他的出身背景。他溫文有禮,即使跟著自救會出來抗爭,也只是站在後面跟著喊喊口號,以至於媒體幾乎不曾拍過他,直到後來他在公開場合經常絕望痛哭,大家才漸漸注意到他。

苗栗後龍灣寶農民洪箱經常當對他說:「你這麼客氣要怎麼抗爭,難怪大家吃你夠夠?」他聽後苦笑,接著又再度陷入沉默。

後來才知道,他的溫文有禮來自於日本籍母親的身教。父親留學日本,帶著日籍太太回台在地方做公務員。一分薪水養四個小孩,他記得每次父親領薪,媽媽第一件事就是去還雜貨店賒的帳。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公務員至少還有微薄薪水,於是聽父親的話念了藥劑科,隨後考上公職,跟父親一樣做了公務員。

一九七九年跟彭秀春結婚後三個小孩陸續出生,為貼補家用,先在張藥房的後方租屋開業,其後標會花九十萬元買了現址十一坪的家,彭秀春說:「這裏本來是倉庫,沒水、沒電,但沒關係,給我遮風蔽雨就好。」

他家不是第一次被拆。一九九七年香山系統聯外道路拓寬徵收他家五坪地,雖然無奈,但道路拓寬確有必要,他同意了。但這次苗栗縣政羅織不存在的理由(詳見後述),要再徵收那僅存的六坪,他無法接受,「我住了卅年的房子,從來沒被撞過,你什麼調查都沒有,怎麼就說我家會妨礙交通?」

台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系副教授廖本全說,張森文一直很自責,常感嘆一個男人連家都保護不了。另一方面恐懼站出來反對徵收,恐造成家人更大的傷害,就這樣鑽入牛角尖,陷於進退兩難之中。

他的死不該被遺忘,我們應追究這過程中,制度、行政、官僚出了什麼問題。否則就連公務員也遭到這樣無情對待,未來類似事件,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掛羊頭、賣狗肉的開發案】

為了促進社會公益,國家並非不能徵收人民的土地,但土地徵收最重要的觀念是,「要多少取多少、不可以多拿」,這點也在《土地徵收條例》的「一般徵收」中明確規範。

大埔徵收案來自《竹科竹南基地特定區計畫》,屬於土徵條例中的「區段徵收」,免除上述「一般徵收」規範。政治大學地政學系助理教授戴秀雄表示,區段徵收玩的魔法是,本來開發只需用一小塊地,但卻在開發案外圍徵收一塊更大的地,只要操作到這塊地增值,發回給人民的抵價地就會縮水,剩下的地以及轉手利益就歸政府所有。

例如,原本公告地價一坪十萬,開發後變一坪二十萬,土地被徵收的民眾,若不領錢而參與配地,因地價上漲一倍,取得坪數就縮水一半,十坪地變成五坪,另五坪由政府取得。這等於政府強制重分配,拿人民財產發財。

「這根本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開發案」廖本全說,竹南園區沒有飽和,不需要再擴建。即便有需要,但特定區內的「園區事業專用區」只有廿二點五公頃,卻開發一百卅六公頃,其他八成五是住宅、商業、公共設施。

在這一百三十六公頃中,有八百多戶被列入徵收範圍,多數居民在資訊不透明、擔心未來沒錢也沒地、民不與官鬥等心態下,同意被徵收。但有二十三戶(包括張藥房)不願被徵收,並因吳敦義「建物原位置保留」承諾而被保留。但後來卻有四戶,被縣府認定影響交通,被半拆或全拆。

就在各界質疑聲浪高漲時,國科會終於在七月二十四日發出新聞稿聲明:該地(大埔徵收地)雖鄰近竹科管理局所轄竹南科學園區,但並非竹南科學園區範圍,亦非竹科管理局所開發,實為苗栗縣政府之開發計劃,與科學園區無涉,本會亦無將大埔納為竹南科學園區擴廠之規畫。」等於直接戳破苗栗縣政府謊言。

一個虛假的開發案,在內政部卻能連闖三關,通過「區域計畫委員會」、「都市計畫委員會」、「土地徵收審議委員會。過程中,沒有任何官員、審查委員出來質疑此案必要性,這是明明白白的制度及官僚殺人。

世新大學社發所助理教授蔡培慧抨擊,官僚體系反應輕漫、隨便,不知道自己手中握有的權柄,對人民生存、甚至生命的影響。

【言而無信、互踢皮球的政府】

二○一○年六月九日,苗栗縣政府以怪手毀田,導致大埔農民朱阿嬤在八月三日仰藥自盡,社會嘩然。

事後前行政院長、現任副總統吳敦義為平息爭議,在二○一○年八月十七日做出「所有建物及基地原位置保留、農地集中規畫」承諾。隨後內政部營建署也依吳敦義承諾,在二○一○年十二月廿八日都市計畫委員會完成保留程序。


得知這個結果後,張森文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因苗栗縣地方反對,二○一一年五月十日內政部都委會又推翻之前結論,包括張藥房四戶無法保留。

其後,中央定調這是地方事務,撇清責任。馬英九說:「中央政府呢,在這個議題上還不宜於越爼代庖。」副總統吳敦義也推說這是地方事務。行政院長江宜樺先是說:「至少四戶裏面有三戶,是沒有所謂拆遷或立即拆遷的問題。」

之後又突然冒出但書,指承諾有四個前提:原建物必須符合交通、公共安全、公平性及都市計畫合理性等原則,這四戶不符合這四原則,所以不能保留。

這四個前提,居民先前從未聽聞,也沒有寫入會議記錄或正式公文內,若它重要,怎會沒有記錄?

「一派胡言!」徐世榮痛批,行政院承諾的是「所有建物」保留,並沒有所謂前提。而且土地徵收審議需內政部通過,是中央的職權,推給地方更是欺騙人民。

一下要拆、一下承諾保留、然後又翻案不能保留,一個人能經得起多少這種反覆折磨?

張森文的心情就在這起伏糾結下,變成要吃抗憂鬱藥才能勉強生活、工作。張家人也只能在自家牆面,漆上大大一個「慘」字,表達無言抗議。


【登廣告公審,突襲拆屋,惡整人民】

張森文萬萬沒想到的是,還有更可怕的事在等他。從總統以下中央官員均把大埔事件定調為地方事務後,縣府手段愈來愈誇張。

張家在七月三日收到縣府公文,如不遷移屋內物件,縣府就要代為執行,且收取廿四萬兩千元代遷費,這金額,與張家土地徵收的補償費一模一樣。拆遷費等於補償費,有這麼巧?


當農村陣線批苗栗縣惡整人民後,內政部隨後指該金額只是預估,實際是三萬三千元。但公文中白紙黑字的數字,是騙不了人的。

再來是劉政鴻於七月八日舉行地方說明會,縣議會動員近千人到場支持,並強調少數抗議者的房子不拆,多數同意拆除者就要到中央抗議。

接著,原本該路口從未出現大型聯結車,此時卻突然開到他家繞行拍照,還撞壞屋角。七月十一日這張聯結車照片,刊在四大報頭版下方半版廣告,指該地有潛在交通危險,同時指控:「如果張家不拆,未來發生嚴重交通事故誰來承擔?」此舉等於縣府花人民納稅錢買廣告,「公審」張家。


七月十八日,縣府趁張家夫妻都在台北,突襲拆屋,所謂搬家公司只簡單搬走家電等大項物品,其他家中所有衣服、書籍、碗盤等細項物品,全都連同鋼筋水泥載走棄置在三處空地,彭秀春從台北匆忙返回,所剩衣物僅剩到台北抗議穿的那件。

地方政府本應是「父母官」,不愛民親民也就罷了,還運用一連串形同黑道追殺的手法,逼人民屈服。蔡培慧說,劉政鴻不能體會人民的無奈,反而進行懲罰性報復,已經沒有資格做縣長。

而最讓徐世榮痛恨的是,張森文過世當天,警察還幫劉政鴻開路,硬闖張家上香。

當行政濫權,司法也未即時救濟,張藥房等人七月向台中高等行政法院聲請停止執行強制拆遷,但法院卻以「就算發生居住、財產及精神損害,並非不能以金錢或其他方式賠償回復」裁定駁回。廖本全質問:「現在出了人命,請問法院該怎麼補償?」

【再也不應該有人因土地徵收而亡】

大埔區段徵收已有二名徵收戶含冤而亡,這是台灣做為民主國家的恥辱!

問題是,「區段徵收」這工具太好用了,政府可藉此取得民間私有地,地價上漲後出售,差價歸公。例如,六月二十七日苗栗縣議會中,面對議員質詢,為何大埔案徵收三年尚未動工?劉政鴻明白說:「(大埔案)有二十幾億元可以進來(縣府進帳)…..要等到那些案子(周邊開發案)讓它『上來』後,我才要賣。」

我們呼籲,行政院、內政部應立即修法,全面檢討包括:回歸一般徵收、廢除區段徵收,落實行政聽證,檢討市價徵收評估方式,研議徵收以外侵害性較小、較溫和的手段。同時應追究在這過程中不當的行政責任。

在可預見的未來,地方財政困難,選舉需要綁樁,地方政府亟欲補充財政、拉攏豪紳,土地徵收只會愈演愈烈,人民面對的威脅將愈來愈大。若不從根本解決,取地、喪命的悲劇,將不斷發生。

2013.7.5苗栗縣政府限期拆屋的日子,上千位民眾到大埔聲援,四個要被
強拆的家庭一起敬天謝神。左二彭秀春、右二張森文

中央不管、地方濫權,3年逼死2條人命
---【大埔徵收大事紀】
時間
事件
2006.12.25
苗栗縣政府進行「擴大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周邊地區特特定區主要計畫案」,打算徵收大埔區段136公頃。2007.12.10群創提出資意向書。
2010.7.12
奇美電(原提出投資意向書的群創)表示不再迫切需要竹南基地,但苗栗縣政府仍依原計畫強制徵收
2010.8.3
【害死第一條人命】
苗栗縣政府怪手毀田後,大埔徵收戶之一的72歲朱馮敏阿嬤喝農藥自盡
2010.8.17
吳敦義承諾「建物原位置保留,農地集中規畫」,怪手毀田以及朱阿嬤事件於是平息
2010.12.28
【態度反覆,政府食言】
內政部都委會746次會議通過落實吳敦義承諾,同意「張藥房」可以「特殊截角」方式保留不拆
2011.5.10
內政部都委會755次會議推翻746次會議決議,其中包括「張藥房」在內的四戶無法保留
2013.6.11
苗栗縣政府發文四戶,限期75日前自行拆遷
2013.7.2
張森文等人在行政院前搭棚陳情,74日凌晨行政院動用警力驅離。張森文昏倒送醫
2013.7.3
張藥房再收到縣府公文,限期75日拆除,否則代拆並收取242千元費用,這筆錢剛好是土地徵收補償金
2013.7.5
【中央放手不管】
行政院開協調會定調大埔是地方權責。馬總統也說這是地方事務,於是中央政府完全放手不管
2013.7.8
苗栗縣長劉政鴻舉行千人誓師大會,強調四戶非拆不可
2013.7.10
「張藥房」張森文住進台北新光醫院精神科
2013.7.11
【縣府花人民納稅錢公審張家】
苗栗縣在四報頭版下刊登廣告,向張家喊話:「未來若發生嚴重交通事故,誰來承擔?」
2013.7.18
苗栗縣議會聲東擊西在立法院開記者會支持劉政鴻,趁彭秀春北上總統府抗議不在家,張森文住院動手拆除四戶,且將家中物品任意棄置

台積電當天發聲明:所購買的大埔都市計畫區14.32公頃,與四戶位置無關
2013.7.24
國科會聲明,大埔特定區計畫是苗栗縣政府自己開發的,與科學園區沒有任何關係,直接戳破苗栗縣謊言
2013.9.18
【逼死第二條人命】
張森文在住家附近排水溝溺水身亡,死因不明。初步解剖是生前落水,沒有掙扎外傷。

製表:朱淑娟、陳筱晶
2013.7.22 張森文在藥房被拆後第一次回到大埔
那天剛好是農曆6月15日,滿月照大埔

1 則留言:

Chung-Laurent Tsui-Fen 提到...

謝謝, 你簡單扼要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