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0日 星期二

孩子不應該成為抗爭的籌碼

許厝家長到行政院抗議,雙方互不相讓,學童持續無校可上課。

原文刊登於《風傳媒》

文‧朱淑娟2016.8.30

原本開開心心的開學日,雲林許厝分校學童卻被丟來丟去,不知道該到哪裏上課。行政院基於風險預防,一片好意要將學童暫時遷校,卻因決策草率、事前溝通不足,反而造成家長反對。而家長執意拒遷,硬把孩子帶到學校當談判籌碼,也實在做得太超過。大人的架可以慢慢吵,但至少先讓學童好好開學。

面對家長抗議,29日下午教育部、衛福部、環保署三個部會首長共同舉行記者會說明決策過程。衛福部長林奏延說明,衛福部國家衛生研究院從2013年起展開長達三年的「六輕石化工業區對附近學童健康影響」研究,顯示最近六輕VCM廠的許厝分校,學童尿液中硫代二乙酸(TdGA)濃度高於其他學校。

教育部長:家長不能侵犯孩子的受教權

20148月第一期報告出來後,決議將學童遷到橋頭國小本校,學童在學期中尿液的TdGA濃度有下降。但20159月回到分校上課後,今年研究顯示許厝國小學童的尿液TdGA濃度,明顯高於其他20個縣市的同年齡學童。

林奏延說,「我們也知道VCM並非唯一的影響,目前也看不出健康上的臨床效應,但資料顯示對發育中的孩子仍有健康疑慮,因此做出暫時性安置措施。」教育部長潘文忠也說:「家長如果要等一個明確的答案,可能要好幾年,也許已過了小學階段。家長不能侵犯孩子的受教權或剝奪孩子的健康。」

台大公衛學院院長陳為堅強調,環境汙染引發的效應很慢,一開始出現的跡向也不太清楚,但一旦清楚就難以扭轉,除非能排除,否則就該採取預警措施。

這些說法相信多數人都能接受,環球科技大學副教授陳泰安表示,在風險無法確定前,不能不去做風險預防,特別是涉及人命與健康。

好意不足以掩蓋決策的草率

但決策影響的層面很廣,「好意」並不足以做為決策基礎,一定要提出有力的證據來說服大家,特別是許厝國小的家長們。家長講的也沒錯,三年內已遷了四次,在這之間,國衛院這份長達三年的報告,還是無法提出有力的證據。尿液會代謝TdGA的原因很多,VCM只是其中之一,但其他可能都沒做,就直接以尿液中的TdGA濃度去推論就是VCM造成的,才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議。

就連這一周行政院的說法也變來變去,一開始說要遷校到10公里遠的豐榮國小,還說已補助學校改建學校設備。29日的記者會潘文忠才說,那裏太遠了家長抗議,所以改遷到橋頭國小,那橋頭國小準備好了嗎?而一周前環保署強調,委託雲林縣採樣六輕周界的VCM都很低,但記者會中又說檢測的平均值高於1ppb,遠高於美國2016年公布的標準0.1ppb,風險仍然非常高。

而無論如何,從行政院、衛福部、環保署、到雲林縣政府都認為,造成許厝分校學童尿液中高濃度的TdGA,最可能的來源是鄰近學校的六輕VCM廠。也就是說,六輕是造成汙染最大的嫌疑犯,但政府對待嫌疑犯的態度卻好像跟他沒關係一樣,沒要求六輕交待製程、原物料、自己的監測數據來證明汙染源不是他。也沒有立即保全證據進廠調查,唯一的決策就是要學童遷校。

應立即成立調查小組,並納入六輕

衛福部國健署長王英偉26日在麥寮地方說明會中説:「食物如果發現汙染,就會做預防性下架,先不管汙染來自何處,為了兒童健康,一定要做預防性措施。」這話說的似乎不太得體,因為兒童是人、不是食物,而且依照預防性下架原則,最該預防性下架的不是汙染嫌疑犯嗎?怎麼會變成學童要遷校?

同一日國衛院所長郭育良投書自由時報時解釋:「沒有超過法定標準值證據,可對來源採取公權力,安排許厝遷校是不得已的措施。」這種說法實在不敢苟同,因為法律上並沒有規定,未超過標準值就不能對可能的汙染源採取作為。

舉一個例子,2010725日台塑六輕麥寮一廠、煉製二廠大火後附近養殖魚塭死亡,台塑強調無科學證據證明是火災造成的,雲林縣政府也提不出因果關係,但環保署還是命台塑提出「環境影響調查報告書」,最後審查證實「火災對附近環境已造成不良影響」,請台塑依環評法第18條提出因應對策。

因此,一方面應成立調查小組釐清當地的汙染源,六輕當然應該積極參與。另一方面,請先讓學童好好開學,小孩子不應該是任何抗爭的籌碼。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產業不轉型,許厝遷校也擋不住汙染

許厝分校遷校,並不能解決當地的汙染問題。

原文刊登於《風傳媒》

文‧朱淑娟2016.8.23

上周台大公衛所教授詹長權向行政院長林全反映「不應讓學童在有毒的環境繼續唸書」時,與會官員都面有難色。不到一周事情突然有大進展,距離開學只剩一周、822日衛福部搶在醫界的記者會前宣布「建議雲林縣麥寮鄉橋頭國小許厝分校應遷校」,接著行政院宣布將許厝國小遷到豐榮國小。效率快到讓人嚇一跳,不過也留下不少政策妥適性的討論。

許厝分校是距離台塑六輕氯乙烯廠(VCM)最近的一所學校,詹長權說這個校址原本是六輕廠的隔離綠帶,2013年卻把綠帶去除後蓋了學校。隔離綠帶設置的目的是為了緩衝汙染,現在卻在隔離之地蓋學校是不可思議的,這就是詹長權日後不斷提到「許厝分校是蓋在一個不該蓋的地方」的原由。

在立委要求下,衛福部國家衛生研究院從2013年起展開長達三年的「六輕石化工業區對附近學童健康影響」研究,檢驗四所學校:許厝分校、豐安國小、橋頭國小、麥寮國小學童尿液中硫代二乙酸(TdGA)濃度,最接近台塑六輕VCM廠的許厝分校學童平均濃度最高,其次是橋頭國小、麥寮國小、豐安國小。

詹長權以此推論許厝分校學童尿液中TdGA高濃度,來自於台塑六輕的VCM廠,但其實連衛福部都沒有絕對把握說是,只提到「可能」受石化工廠排放的VCM影響。不過支持衛福部建議遷校的理由是,許厝分校學童搬離後,尿液中TdGA濃度下降20%,顯示學童尿液中TdGA濃度隨著距離石化廠越遠而下降。

雖然衛福部說這個研究有其限制,但為了孩子健康還是建議遷校。孩童是優先保護的對象,在進一步釐清不確定風險前先讓學童遷校是對的,因為如果等到研究證實有危害才作為可能就來不及了,這也是行政院明快決策的主因。

提出有力證據,才能更合理化遷校決定

不過,不是只有麥寮的學童承受石化廠的汙染風險,未來還會有其他地區也會面臨遷校、甚至遷村的決定,這都是滋事體大的事,因此一定要提出更有力的的證據來說服大家接受,這包括許厝國小的家長們,他們是反對遷校的。

首先國衛院沒有告訴大家所謂的「研究限制」是什麼。會代謝TdGA的原因很多,VCM只是其中之一,直接用尿液中的TdGA濃度去推論就是VCM造成的,其實有蠻大的風險。而在檢驗的四所學校中,許厝分校是最近VCM廠的學校,學童的濃度最高這沒有錯,但以此推論「愈近石化廠濃度愈高」就不一定。

因為以距離來看,許厝分校距離0.9公里、豐安國小2.7公里、橋頭國小5.5公里、麥寮國小6.9公里。但第二近的豐安國小檢驗值卻是四所學校最低的。



四校學童尿液中TdGA濃度檢驗結果
(平均值。資料來源/詹長權)
學校
許厝
豐安
橋頭
麥寮
VCM
距離(公里)
0.9
2.7
5.5
6.9
TdGA濃度
(微克)
193.06
101.05
121.32
113.52


另外最好有其他佐證的方法,例如檢測空氣中VCM濃度來對照,但這份報告並沒有做。最奇怪的是環保署在麥寮周界測到的VCM濃度都只有幾個ppb,比標準少很多,檢驗TdGA那天如果也能採樣空氣對照,或許會有更周延的結果。

產業轉型才能保障人民健康

而遷校的消息傳來時,正舉行記者會的醫界雖多表肯定,時代力量主席黃國昌也肯定行政院有進步一點點,但他質疑是六輕危害環境,為什麼是許厝國小遷校?而其他受汙染的雲林及彰化鄉親怎麼辦,遷了這個學校問題就解決了嗎?

彰化基督教醫院小兒腎臟科主任錢建文提到,台灣最不幸、也最被忽略的是環境汙染地區的弱勢居民,過去反國光石化時,現任農委會副主委陳吉仲(當時為中興大學教授)就說過,台灣石化產業早就弊大於利。

而台塑六輕並不是唯一受到石化影響的地區,高雄小港的光化測站測到的苯、乙苯、苯乙烯濃度都比雲林台西高,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發言人陳椒華就提醒,政府除了協助六輕附近居民做流行病學調查,也應該用相同的標準對待小港大林蒲的居民,立即啟動調查。

但行政院一邊支持許厝國小遷校,另一邊卻支持台塑六輕繼續擴廠。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大林蒲,在汙染之地繼續加重汙染,然後說我給你們遷村。遷村、遷校都只是暫時的保護措施,長期而言還是要積極產業轉型才能保障人民健康。 


2016年8月18日 星期四

林全邀民團座談 最需要溝通的經濟部沒人來

民團最想對話的經濟部沒人來,溝通效果令人存疑。(攝影/陳椒華)

原文刊登於《信傳媒》

文‧朱淑娟2016.8.18

行政院長林全16日邀民間團體對談,民間提出的問題一半以上在談台糖農地不要隨便釋出、自來水保護區不能輕易解編、長照財源那裏來、離岸風機及能源、工業區健康風險評估等問題,這些都跟國發會、經濟部、工業局、水利署、能源局、科技部有關,但這些部會卻無人到場接招回答。

來的是勞動部、農委會、內政部、環保署這幾個部會的副首長,還外加一個跟民間議題較無關的客委會。這幾位都是跟民間團體比較熟的人,席間雙方的親密互動不可言喻。但林全一開始就說,他沒有忘記來行政院的目的是希望為社會解決問題,希望藉著交換意見鞭策政府做得更好。

可見這是一場定位在「解決問題」的會議,不是好朋友來純閒聊的,還是應該找經建部門與會比較好,因為環境議題不只是末端的汙染防治而已,而是要從源頭的經濟及永續政策做起,經濟部門當然應該要來。

李根政:國發會應追求永續發展,不是永續開發

第一個發言的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李根政就直指問題,要求行政院重啟永續會,做為政府與民間常態性永續發展對話與決策的平台。而且他提到,過去永續會都由環保署做幕僚是不夠的,應改由國發會統籌各部會的計畫及預算,並檢視新、舊政策與開發案,是否符合國家永續發展的指標。

他強調國發會應該改變思維,要追求永續發展、不是永續開發。而且要打破經建部門獨大的思維,否則一邊談永續、一邊搞破壞,造成政策的矛盾。

法律人協會理事長張譽尹說,國民黨、民進黨都喜歡拿台糖農地做政治利益交換,導致台糖農地不斷流失。台糖農地到底是不是優良農地,開發後對整體農業生產環境有沒有影響?地方政府都說沒有,但真實情況又如何?

他強調農地是國家糧食安全的問題,有足夠的農地才能保障國家糧食安全,請不要再變更台糖農地來推「大溫暖大投資」(前總統陳水扁的政策)、「愛台12建設」(前總統馬英九的政策)

彰化環盟總幹事施月英提到,經濟部能源局的離岸風機設置地點多數在彰化海岸,但這裏卻是白海豚的棲地,風機設下去可能白海豚就消失了。

陳椒華:自來水保護區不應隨便解編

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發言人陳椒華表示,水是公共財,七成水權在水利會手上,他可以賣水給工業獲利而不必受到監督,要求農田水利會應改制公部門。另外她提到台灣水資源的風險愈來愈高,但自來水保護區解編的壓力卻反而更大,她舉例台南市的玉峰堰就面臨龐大的解編壓力。

而工業區、科學園區長久以來切割健康風險評估的做法,不評估區域汙染的「總量」,只評估「增量」的健唐風險, 往往一個汙染地區卻持續在加重汙染。她要求工業開發應建立完整的健康風險評估,才能保障人民健康。

以上這些議題涉及的部會是經濟部、工業局、能源局、科技部,但這些部會的副首長並沒有人來,沒有人接招正面回應非常可惜。

另外台灣社會福利總盟理事長陳節如表示,長照2.0即將起步,行政院將長照財源改為稅收處理,其中增加收營業稅0.5%並未提出修法版本,光只是贈與稅財源將不穩,希望行政院承諾財源。能回答長照的衛福部也沒人來。

陳平軒:重啟土地徵收條例修法

上周內政部拒絕民間舉行聽證會的要求,通過台南鐵路地下化的都市計畫案,引發民間不滿,陳椒華說:「南鐵案已讓小英民調掉了好幾趴」。她再度重申:「交通部的地下水用錯的數據模擬,但沒有釐清就草率通過,花次長(內政部次長花敬群)不知受到什麼壓力不敢辦聽證會。」

台灣農村陣線發言人陳平軒也強調,一定要落實土地徵收的公益性、必要性,而且不是由政府關起門來做,而是徵收面積不論大小都要舉辦聽證會,因為徵收的公益性、必要性應由社會共同討論出來。

詹長權:對的事不做,如何相信有改革的可能性?

台大公衛所教授詹長權則語重心長地說,新政府上台三個月來對的事都沒有做出來,做出來很多都是錯的。很多事平常在各部會就要吸納,但完全沒有,上任後各部會也沒有說你們來談一下,再怎麼忙也應該這樣吧。

他提到,台塑六輕有一個不該蓋在那裏的橋頭國小許厝分校,我做了兩年多的研究發現那裏有一級致癌物,副總統,環保署長、很多大官都去了,從鄉長、縣長、到總統都同一個黨,70個小孩的事,幾百個大人都解決不了,繼續讓他們在有毒的環境上課,民進黨如何告訴人家有改革的可能性?

詹長權說:「不要再講漂亮的話,天天在講我們會做什麼,在座好幾位都接過我的Line,每個人都說沒辦法解決,那人民怎麼辦?」

林全願意跟民間對話當然值得肯定,但溝通是為了解決問題,只是找那幾位副首長跟民間友情對話是不夠的,還是應該找對的部會來實問實答。而如果光是對話,人家提出來的問題又無法解決,就會失去人民的信任。


2016年8月16日 星期二

為什麼只有六都學童可以吃好午餐?

連營養午餐政策都六都優先,這是什麼奇怪的六都邏輯?(攝影/陳明仁)

原文刊登於《風傳媒》

文‧朱淑娟2016.8.16

從社會住宅、空汙政策、到修棒球場,什麼事都六都優先,彷彿台灣只剩下六都,只要把六都治理好,就等於國家治理好,這導致城鄉差距愈來愈嚴重。現在農委會連學童營養午餐都是這種六都思維,就看不懂是什麼邏輯。不管其他政策怎樣,至少全國兒童營養午餐這件事,應該吃得人人平等。

首先還是要肯定農委會,願意從九月新學期開始承擔校園食材安全。現在行政機關遇到爭議的事推都來不及,很少有人願意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3日一場會議中聽到農委會副主委陳吉仲說:「以後學校午餐的食材有問題找農委會就對了!學童吃的米沒有自助餐店好吃也找農糧署!」很久沒聽到這種痛快之語。

農委會的想法是,要剝開食安的重重問題並一一解決,就從校園午餐做起,決定從九月新學期開始全面把關食材,要求食材應具備四個標章:CAS有機農產品標章、產銷履歷農產品標章、CAS台灣優良農產品標章、吉園圃安全蔬果2.0標章。再加一個「台灣農產品生產追溯條碼QR code」。

透過這個機制可以讓學童午餐吃得更安全,一位民間人士就指出,現在校園午餐的風險食材高於衛生。陳吉仲自己也說,食材來源有沒有照契約走是大有問題的。除此之外,這個政策也有助於國內農業發展、以及兒童的食農教育。

教育部為此已行文給各縣市新的食材採購範本,並不是只發給六都,為什麼上周行政院通過的版本會變成從六都開始做起?事後農委會解釋,是考量目前有機食材供應鏈、以及地方政府的經費來源,才會從六都開始推動。

產地學童反而吃不到產地食材

也就是說問題有兩個,一是食材供應鍵、二是經費。如果是前者就更值得討論,農委會說目前擁有「四章一Q」的農產品約占10%,供應給全國學童營養午餐一定夠,所以並不是數量不足的問題。

而上次會中也提到,要落實這個政策一定要談「地產地銷」,陳吉仲說地產地銷不應該侷限在某個縣市,這個可以同意。但都會區的農產品都是由非都會區的縣市提供,如果要推動營養午餐用國產標章的農產品,以運輸距離來說,應該以產地就近的學校最合理,為什麼反而要遠運到六都?

農委會另一個理由是經費。不過上次會中也提到不少可以節省食材經費的做法,例如現在各校營養午餐都規定菜色、且一段時間內不得重複,當某個季節未生產這些菜時,業者就要買進口菜。但不同年紀需要的營養不同,比菜色更應該考量的是營養成分,這個如果改過來,經費運用就會比較有彈性。

從營養午餐打破城鄉差距

此外農委會也提到日本經驗,當營養午餐預算增加時,可由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家長各負擔一些。農委會就可以多補助願意配合的縣市。

還有間團體提到,目前的規定是業者要自主管理,有些業者光檢驗費一年就要花六、七十萬元,大家都在買同樣的試紙檢驗同一家供應商食材管理,造成資源浪費。既然食材要改為國產標章,這些標章取得時就有檢驗機制,如果能簡化業者的檢驗負擔,就能把經費省下來購買好的食材。

或許行政機關認為,因為六都的資源比別人多、制度比較完整,所以從六都先做起比較容易成功。但這是長久以來重六都的政策造成的,如果一直服膺這種想法,城鄉差距只會更嚴重,而都市化造成的問題更大。

是不是農委會從學童營養午餐開始轉變六都思維,讓縣市自己選擇要不要做,而不是一開始就鎖定對象,至少讓學童午餐能吃得人人平等。

2016年8月10日 星期三

食安,從校園營養午餐做起

  
原文刊登於《風傳媒》

文‧朱淑娟2016.8.9

民眾對食安的感受如何?農委會副主委陳吉仲在3日一場會議中直接破題:「所有議題中民眾最關心的是食安、對政府最不信任的也是食安。」而僅管從產地到餐桌處處都是風險,一遇到問題政府公布的檢驗合格率都100%,讓人更錯亂。未來農委會願意公開資訊,是好的開始,大家也有機會好好檢視一下。

首先從校園午餐做起,九月一日新學期開始營養午餐將有重大變革。過去校園午餐的行政跟農委會沒有直接關係,現在要全面把關食材,規定食材需具有四個標章:CAS有機農產品標章、產銷履歷農產品標章、CAS台灣優良農產品標章、吉園圃安全蔬果2.0標章。再加一個「台灣農產品生產追溯條碼QR code」。

過去校園午餐食材從哪來,資訊並不全然透明。而教育部規定地方政府每年至少抽檢一次就可以。此外,校園午餐食材還有外來的壓力,陳吉仲舉了一個例子,美國就針對我們校園使用非基改食品的辦法,提出這是製造貿易歧視。但到目前為止農委會還是堅持立場,國內農產品100%堅持非基改。

食材風險還包括政府把關的態度。陳吉仲舉日本食品的例子,日本規定14縣市的高風險產品不得運到其他地區,但我國只禁止日本5個縣市食品進口,其他縣市採取雙證明。另外最近又開放加拿大牛肉進口,如何把關也是問題。

要求食材具有「四章一Q」身分,最重要的意義是可以追溯食材來源,而且都是國產的農產品,陳吉仲說:「我們為什麼麼要負責,是為了國內農產品及農業發展。一直靠進口,需求端透過市場機制會壓低成本,對食農教育、農業都不利,如能從午餐開始,讓小朋友從小就吃我們的農產品,對農業是正面的。」

好的政策能落實多少,至少還有以下幾個問題要克服:

一、雖然教育部已行文各縣市新的食材採購範本,但不一定全部學校都能從九月一日就開始,因為依據教育部「學校午餐採購管理流程」,教育部只提供採購契約範本,各縣市再自行公告午餐採購契約。這點農委會也必須一一跟縣市說明取得支持,也許農委會可以公布配合、不配合的縣市,促使縣市政府跟上來。

二、未來食材一定會遇到「地產地銷」的討論,如何定義地產?都會區需求量大,就不可能地產。另外現在的校園午餐都規定菜色、且一段時間內不得重複,但當令農產品可能供應不上。而規定菜色是對的嗎?農委會提到,不同年紀需要的營養不同,未來的採購契約或許可以討論不規定菜色、而是營養成分。

三、目前有「四章一Q」的農產品佔有率只有10%,如果未來學校午餐都要用,能否供應得上?這得提供市佔率才行。

四、業者會不會因此增加成本?農委會提出一個日本經驗,營養午餐預算增加,例如多五元,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家長各負擔一些。總之,要提供更高品質的營養午餐,政府必須支援一部分的經費。例如從去年開始營養午餐的米都由農糧署提供良質米,給供應商較便宜的價格,小朋友就能吃到好米。

五、從「食品安全」到「糧食安全」。2009 年全球有10億人口吃不飽,農委會統計台灣是7.8%,也就是有近180萬人口吃不飽。另外付不起營養午餐的學童有30萬人。反之城鄉差距大,都會區的營養午餐吃不完倒掉,鄉下卻不夠吃。如何把資源分配到需要的地方,也是未來可以討論看看的。

即使食安已是人民對政府最大的信任危機,但過去相關單位都閉門開會、提供假數據,更加重不信任感。農委會這次主動開放媒體採訪,是資訊公開的第一步。唯有更公開透明,才能取得人民信任,也愈能讓問題獲得支持與解決。


2016年8月9日 星期二

南鐵地下化東移 靜默與哀傷中審查通過


 文‧朱淑娟 2016.8.9

爭議多年的「台南鐵路地下化東移」都市計畫案,9日在內政部都委會通過審查,居民及聲援團體戴著口罩、靜默不發言,最後在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發表三點沉痛聲明後全體退場,「我們要讓民進黨創下一個紀錄,都委會的開會最平靜、沒有雜音」。接著委員閉門後即傳出審查通過。

過不久台南市長賴清德就在臉書表示:「今天,內政部都委會通過台南巿鐵路地下化都市計劃變更案,代表這項台南市民期昐多年的重大建設往前邁出了關鍵的一歩,後續市府會再接再厲,讓後續的行政作業能夠順利完成。」

9日的會議內政部做了細密的防護,調派上百位警力,帶著警棍、盾牌散落在各個出入口,民眾及記者進出還被要求打開包包檢查。不過這些準備已過當,因為一位警力都沒用上,是歷次以來最平和的一次會議。

會議一開始,由台南市都發局長吳欣修說明時,居民及聲援團體總計10人戴上口罩,口罩上用黑筆劃一個X,拿著一張寫著「召開行政聽證」的白紙席地而坐。五位支持開發者先發言後,輪到居民發言。

蔡佳玲、張惠津站上發言台只高舉白紙並未發言,一直到三分鐘結束。陳惠津因年事已高坐在椅子上,一度蔡佳玲擔心她還到身邊照顧。平常聽三分鐘說話覺得時間很短,但靜默的三分鐘卻長得讓人坐立難安。

接著輪到居民林佳樺、徐福生發言時,他們也高舉白紙,背對主席跪著直到三分鐘結束。居民黃榮鎮則拿著白紙一一給官員及審查委員看。

居民陳致曉、聲援者徐任遠把白紙拿到內政部次長花敬群面前站立不動三分鐘。律師簡凱倫、居民鄭椅發、台大城鄉所學生吳昀慶站在會場中央面對主席舉牌。

吳昀慶說:「我的腿要跪給公平正義的台灣,還有這四年裏受苦受難的居民們。」隨即跪在地上,他哭了不肯站起來、陳致曉也哭了。

接著上場的聲援者田奇峰以默劇方式結束他的三分鐘發言。陳致曉84歲的母親陳蔡信美發言時,她拿著白紙一一走到官員及委員面前,一邊就哭了起來。陳致曉見狀過去抱住母親,兩人抱頭痛哭。

最後徐世榮代表所有人發言強調:「在這種開會的形式下,任憑我們說破嘴、提出很多論述都沒有用,我們決定讓今天的會議是台灣都委會歷年來最安靜、最順利、最沒有雜音的一次會議,我發言完之後我們會集體退席。」

徐世榮接著發表以下三點聲明:

一、這不只是個案,而是涉及憲法層次的問題。三年前都市更新條例3個條文被大法官宣佈違憲,釋憲文說必須舉辦聽證會、履行正當法律程序。

2周前大法官再度做出釋憲文,市地重劃7個條文違憲,再度要求一定要履行正常法律程序,也就是舉辦聽證會。都市更新、市地重劃都應該要辦聽證會了,對人民權益侵害更嚴重的徵收不用舉辦聽證會嗎?

二、大法官400號、709號、到新店美河市732號解釋都有一致共識,憲法15條保障人民的財產權,絕對不是只有金錢而已,而是涉及生存權及人性尊嚴。當我們要剝奪人民的財產權,等於是剝奪他們的生存權。

土地徵收是台灣社會嚴重忽略的一種死刑,但宣判死刑時並沒有給他們三級三審、非常上訴的機會,而是這麼輕率、用專家治理剝奪他們的財產權。

三、四年前我們提出《土地徵收條例》修正版本時,要求所有土地徵收案一律要採行聽證會,當時在野的民進黨支持我們,後來因國民黨阻擋,改成只規定特定農業區有重大爭議才需舉行聽證會。

很遺憾,四年前他承諾我們,蔡總統的競選廣告還去大埔拍說要履行土地正義、居住正義。四年後他執政了沒有這麼做,昨是今非啊,才上台不到百日,你就看到他欺騙、毀過往承諾的性格,沒有誠信就無法立國。

我要向自救會的朋友致敬,這四年來的堅持,謝謝大家的聆聽。

隨後全體退場後,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發言人陳椒華再指出地下水評估的問題,花敬群不回應,請委員到另一個會議室開會,不久指派同仁到一樓向記者宣布3點半花敬群要另在內政部舉行記者會宣布結果。

不過賴清德搶先一步在記者會前,於臉書宣布內政部已審查通過了。賴清德表示,市府會展現更大的誠意與尚未同意的住戶說明、溝通,並儘力解決他們的困難,讓這項重大建設有機㑹在和諧中進行。

居民則傷心落淚搭上回台南的遊覽車,而不久之後,那裏也不再是他們的家了。

2016年8月8日 星期一

喚醒葉俊榮,南鐵自救會行政院前朗誦葉著作


文‧朱淑娟 2016.8.8

事隔兩周,內政部9日又要舉行「南鐵地下化」都委會,而且大勢已然底定,擁有行政權的內政部不必顧及正當法律程序,料將如期通過此案,順利徵收人民土地。自救會這四年來不斷請求,侵犯人民權益的行政處分應舉行聽證會,但被新舊政府全部拒絕,8日他們帶著多位公法學者所著關於「正當法律程序」的著作到行政院前,24小時接力朗誦直到9日上午再移到內政部營建署都委會現場。

許多人到場接力朗誦,包括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台南鐵路地下化自救會長陳致曉、劉繼蔚律師、蔡丁貴、洪崇晏等人。朗誦者在簡易帳篷裏,從十多本著作中挑中重要的章節朗誦,除了朗誦之外,並未發表個人意見。

陳致曉在受訪時提到為何發起朗誦活動:「這四年來我們不斷提出應舉辦聽證,也向蔡總統、林全院長、內政部葉俊榮部長請求,但都被漠視。尤其葉俊榮是台灣行政程序法的推動者,應該知道我們的訴求很正當,但過程中卻反而編了一個擴大專案小組會議,誤導社會這是聽證。」

陳致曉帶來11位學者的著作,其中6位曾任大法官,都是國內重量級的公法學者。從這些著作、以及多個大法官釋憲文看來,「侵犯百姓財產的行政處分應舉辦聽證會」這個觀點,已經是台灣公法學者的共識,因為聽證是公民參與的體現,用來打破專家治理的獨斷獨行,但行政機關卻圖行政裁量的便利,不願意面對。

陳致曉說,專家治理已出現很大的問題,但之前幾次由內政部次長花敬群主持的會議,卻反過來強調專家治理。朗誦行動是要提醒民進黨,如今所為跟在野時的主張完全不同。台南鐵路東移以及其他所有土地徵收案都應本著正當法律程序的意指,先舉辦行政聽證會,否則民進黨將失去人民的信任。

朗誦內文之一,是摘錄葉俊榮在元照出版社所著「面對行政程序法轉型台灣程序建制」67頁,內文提到:

我國機關長期以來對根基於西方的正當法律程序(due process of law)觀念薄弱。在欠缺法律的規範下,機關的行政程序完全取決於官員的主觀意思,製造了不當利益干預的機會。行政程序法施行後,對行政程序採取透明化、參與化及論辯化的規定,有助於保障人民權益。

以聽證為例,依法必須進行聽證的情形下,公務員做具體的決定時,依行政程序法規定,必須有讓當事人表示意見的機會,而當事人也可以請求閱覽卷宗,行政機關的決定書更必須敘明理由,各機關是否對此做好準備?  

不過葉俊榮在做了內政部長之後,卻無法實踐他過去當學者時對於「正當行政程序」的主張,對他的學者聲望來說應是一個重大的損傷。 

()朗誦著作及頁數如下:
1. 葉俊榮2002,《面對行政程序法:轉型臺灣的程序建制》。
(朗讀範圍:翁岳生院長序文、頁1-40258-282403-416
2. 葉俊榮1997,《環境行政的正當法律程序》。(朗讀範圍:頁1-51
3.陳立夫,2007,《土地法研究》。(朗讀範圍:213-243245-290
4. 陳立夫,2011,《土地法研究(二)》。(朗讀範圍:頁195-242243-256
5.廖義男,2015,《土地法制度論集》。(朗讀範圍:頁103-109179-188
6. 林明鏘,2006,《國土計畫法學研究》。(朗讀範圍:頁1-92
7. 陳新民,1997,《行政法學總論(修訂六版)》。(朗讀範圍:頁314-334
8.蔡茂寅、李建良、林明鏘、周志宏,2000,《行政程序法實用》
(朗讀範圍:頁1-31119-156353-364
9.許玉秀,2011,《論正當法律程序原則》。(朗讀範圍:頁1-6
10.陳志陽,1999,〈行政程序法中聽證制度之研究〉,《行政法之一般法律原則(一)》,城仲模主編。(朗讀範圍:頁295-322


2016年8月5日 星期五

拒絕正當行政程序,葉俊榮要如何面對自己?

居民要求辦聽證,內政部下周二的會議卻限制一會一人,都計審議搞戒?

原文刊登於《信傳媒》

文‧朱淑娟 2016.8.5

「台南鐵路地下化」都市計畫案,自從20151021日送進內政部都市計畫委會審議以來,居民不斷要求針對徵收必要性、工程問題舉行「聽證會」,在正當行政程序的基礎下,讓居民與台南市政府及交通部有對等表達意見的機會,都委會的委員也能斟酌雙方理由,做出合法、合憲的審查決定。

但很遺憾,內政部都委會專案小組在國民黨時代開了三次會,兩位委員以「重大事件不想揹黑鍋」為由,在完全沒審的情況下就直接把案子丟給新政府。民進黨上台後,原本期待這個強調溝通的政府,又有法律學者葉俊榮擔任內政部長,應該有機會實現聽證,畢竟他過去一再主張的,就是正當法律程序。

沒想到民進黨的都委會更離譜,國民黨至少還誠實一點,不辦就不辦,看你把我怎麼辦。民進黨則用騙的,內政部次長花敬群在614日主持的會議中強調「將召開擴大專案小組會議來取代聽證會」,還強調「專案會議的法律效力絕對不比聽證低」,這根本是指鹿為馬,因為兩者效力完全不同。

72日舉辦擴大專案會議,被居民質疑議程不符合聽證程序時,他就改口:「專案會議並不是聽證會」,所以不必依照聽證會的程序進行。會中讓雙方表達意見,並交叉詰問後,諸多爭議還是沒釐清,甚至答應給居民的資料沒給,就在726日再開都委會。當天環保團體再強調資訊不對等、未事先公告議程時,花敬群直接回嗆五次「你去告我」,還說:「法律上沒說不公告就不可以開會」。

僵化的官僚體制導致憲政無法落實

內政部不只拒絕聽證會而已,也拒絕一切可以釐清爭議的其他類型會議。例如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提出鐵路地下化之後的地下水位影響,要求先舉行專家會議,但都委會不但拒絕舉辦,花敬群還回應:「他們說了只是你們不接受。」

另外,都委會委員的組成多是都計、建築專長,少有工程背景,無法理解工程。如果遇到超越專長的審查時,可以聘請相關專業的委員與會,並提供專業的鑑定意見。我國行政程序法採職權調查主義,基於行政程序的公平性,都委會小組關於都市計畫關鍵性的技術面問題,必須要求開發單位提供鉅細靡遺的資料,讓民間提出反證。但這點即使委員都說不懂工程,內政部還是拒絕。

爭議愈滾愈多,日前居民及環保團體又接到通知,下周二89日又要舉行都委會。這次則更限縮居民表達意見的權利,只允許每個陳情團體只能有一位代表列席,而且主動把陳情民眾分為「支持」、「反對」兩類,雙方最多各5名。

一連串荒腔走板、反正常程序的做為,讓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很痛心,他在85日自救會於內政部前舉辦的記者會中說:「這不叫民眾參與,只是讓你表達意見,三分鐘說完就把你請出去。」

他說:「我們的都市計畫、土地徵收最欠缺的就是行政聽證,導致很多徵收處分都嚴重侵害基本人權。如果民進黨政府是這樣在做民眾參與的話,讓人非常失望。他們是程序的當事人,應該有公平的機會充分參與,為什麼不開聽證會?」

大法官709739釋憲文都強調應履行正常法律程序,但為何行政機關卻始終不履行?自救會會長陳致曉拿出一本葉俊榮的著作,他自己提到是僵化的官僚體制導致憲政無法落實,如今葉俊榮的內政部就是在示範什麼是僵化的官僚體制。

地主有充分表達意見的權利

徐世榮則拿出一本前大法官廖義男所著「土地法制度論集」一書,書中直指現行法律並未明文保障地主在中央徵收審議程序中的正當程序。台南市政府跟交通部都強調已經做過許多溝通,但廖義男的看法是,台南市政府及交通部是需要用地的人,他們開的公聽會只是「告知」、並期待地主「接受」的立場。

而需用土地人並非做作徵收處分的主管機關(內政部),先前辦的公聽會並不等同於中央主管機關辦的。中央除了要審查需用土地人所提的徵收計畫書是否符合徵收的公益性、必要性之外,還要給地主充分表達意見的機會。

就是所謂的「正當行政程序」,如果葉俊榮不履行,總統蔡英文也不請內政部履行,連正當程序都辦不到的話,要如何相信新政府的與民溝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