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廢墟中的紅色身影


‧朱淑娟 2013.7.21

從大埔回來已經兩天了,不時翻看那天拍的影片,「張藥房」倒下變成一堆夾雜各種顏色、已無法分辨是什麼物品的鋼筋水泥;接著怪手把這堆東西一剷一剷放入卡車載走;慢慢地愈來愈平、愈來愈少,終於只剩下一些無法載走、細碎的石塊;工人隨即拿起掃把清理走,終於,夷為平地。第一次能從公義路這邊的住家直接看到對面仁愛路的房子,曾經在這之間的「張藥房」彷彿人間蒸發。

然後下雨了,時間接的剛剛好,空氣中、地上殘留下來混濁的氣息變成泥水,滙集成長長的小河順流進路邊的水溝。不久,路面乾乾淨淨、空氣變得好清新,要不是錄影機留下的記錄,差一點都快忘了剛剛這裏發生過什麼。

不過老實說,讓我耿耿於懷的不是這些,因為這些不會真的就這麼被遺忘,是非還待歷史公斷。而我在意的是,當我拿著攝影機定住畫面拍下這一切時,徐世榮老師就站在我旁邊一步也沒有離開,正確地說,是我們一起拍下了這些畫面。

但反過來說,記者在拍攝過程應該變換不同位置,以取得不同角度的畫面,但為什麼我沒有,回想起來,是因為徐世榮老師站在那裏,所以我也一直站在那裏。

看到他穿著白襯衫、揹著紅色背包的身影,記者全湧過來想要他說點什麼,但他手揮一揮拒絕了,然後就這樣站在公義路遠望著張藥房的地方。陽光很強,記得我還問他:「老師你沒有戴帽子」,他說:「不用」。接著下雨了我又說:「老師我幫你撐傘」,他又說:「沒關係」,然後就一直就看著剛剛看的地方。

想起幾天前,他在行政院前怒斥副總統、行政院長、苗栗縣長說話不算話,白紙黑字的承諾都可以不認帳。腦中不時閃過那天警察在行政院大門前把他抬走,他不斷大喊:「原屋保留、信守承諾、原屋保留、信守承諾」。

但那天他沒有說話,眼神很溫和,沒有往前阻擋什麼、對警察客客氣氣,就只是站著一直一直看著前方。以一個記者的直覺,我覺得這樣很反常,也很不安,想說等一下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回想起來是因為這樣我才一直沒有離開。

終於等到怪手開走、警察漸漸撤走、記者也都走了,交通管制取消,仁愛路、公義路又恢復了車流,一切就要暫時畫下逗點。而就在這個時候,徐世榮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拿出放在裏面的紅色T恤穿上,然後跟誰都沒打招呼就直接穿過馬路走過去,我連放在地上的電腦都來不及收就跟著衝過去,看著他跳過剛剛工人在張藥房原址堆起來的護欄,從地上撿起兩個磚塊,就這樣坐了下來。

來不及想什麼,拿著攝影機匆匆拍下來。到如今不管看多少次影片,我都覺得,那個不說話、眼神平靜,坐在廢墟中的紅色身影,真的好可怕。

*****

認識徐世榮是20096月,那年我剛離開報社成為獨立記者,因為給公視做中科四期節目訪問他,印象中他是那種說話溫和、彬彬有禮、學識豐富的學者。

但接下來,土地徵收事件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看到徐世榮的機會也愈來愈多,常說人因事件而改變,這句話套在徐老師身上最恰當不過。徐老師也在熱心參與這個世代一個又一個土地徵收案件後,蛻變了自己。

話說我第一次被他「嚇到」是2010619在新竹縣二重埔土地徵收說明會上,當天縣府在會場佈下大批警力,還用電子掃描器一一檢查入場民眾,更禁止民眾帶水及雨傘進場,入口處還派刑警錄影,監視進出民眾。

警方刻意將贊成、反對徵收的民眾分隔兩旁。反對徵收一邊的民眾,每一排最右邊的位子全被警察佔住,還有數名帶著警棍的警察面對民眾站著。

民眾敢怒不敢言,徐世榮一上台就說:「對我這個50多歲的人來說,好像回到戒嚴時代,新竹縣政府可以自己宣佈戒嚴令嗎?」接著他要求圍住居民的警察蹲下,讓大家看見他說話。原本警察不理,隨後民眾高喊:「蹲下!蹲下!」最後警察真的坐下了,將人民與警方的權利翻轉過來,振奮了二重埔農民。

接下來徐世榮出現在街頭的次數愈來愈多,說話也愈來愈「大聲」,2010717 日農民第一次上凱道,他頭綁布條擔任主持人,多次奮力舉起右手大喊:「土地是我們的、土地是我們的,依憲法規定人民擁有財產權、生活權、工作權,今天站上凱道,我們要要回憲法給我們的基本權利。」

再來2010727日中科四期相思寮阿公阿媽來到凱道,請總統幫忙保留他們住了一輩子的家,這天徐世榮也來了,再度表示:土地有很多價值,政府應重視並且尊重人民的選擇。社會上還有許多土地徵收問題,這些案子的共同點都缺乏公共利益、必要性、以及不得不徵收的原則。」

基本上到這裏為止,徐世榮即使再氣,說話還是溫文有禮,批評政策更是引用法條,義正詞嚴,絕無情緒性的謾罵。有時還會為自己偶爾的失控不好意思,而我也因不太習慣他突然的暴衝發言,會把這些畫面剪掉,事後再見到我時他總會說:「謝謝你幫我修飾畫面 ,我那天講話實在太激動了。」

不過,後來他在公開場合說話愈來愈不一樣,他也不再問我、而我也漸漸習慣他的改變。當一個人在某個時間點做了決定,人生就會往另一個方向前進。 


*****

其實訪問徐世榮只要一次就好,因為他不斷反覆說的都是同樣的話,而且經過多年一一檢視,發現他說的話前後一致、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什麼改變。我想這次大埔事件會讓他這麼受不了,因為一個始終如一的學者,是無法容忍一個副總統、行政院長、縣長可以自毀承諾,進而摧毀他一生信仰的土地正義。

他一直說的是什麼呢?

2011年那年他推動土地徵收條例修正案,當1111國民黨立院黨團決議將行政院版、民間版兩個版本逕付二讀,失去了在委員會中經透明公開程序充分討論的機會,並決議1212日啟動朝野協商、表決。

那時徐世榮說,土地徵收要有六個要件,包括:符合法律規定、公共利益、必要性、比例性原則、一定要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最後才是完全補償。但行政院提出的修正版本只符合第一個要件而已,其他五個要件全都沒有符合,結果這個版本竟然被逕付二讀,「我非常痛心,這種民主是羞愧的。」

201247日文林苑王家前「都市更新、全民開講」,他說:目前台灣政府的興辦計畫,並無程序可言。當時許多法學者引進行政程序法,希望引進德國的「計畫確定程序」,當政府提出一個興辦計畫,應舉辦聽證、裁決聽證,結果行政程序法第五章「行政計畫」只剩下兩條。

其中第164條只訂了「前項行政計畫之擬訂、確定、修訂及廢棄之程序,由行政院另定之。」而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訂,雖然後來也提出了修法草案,但至今依舊不放過,可見我們的計畫程序跟七十年代一樣,程序只停留在跑程序,沒有實質內容,沒有真的要聽人民的聲音,只願聽建商的聲音、利益者的聲音。

去年「台南市區鐵路地下化工程」土地徵收事件,徐世榮說,政府以工程來評估路線改變是不對的,最重要是有400多戶人家沒有受到憲法該有的保障,這是人家的家耶不能隨便就用一坪多少錢,就要把人家的家拿走。

他強調,要在保障基本人權的前提下再去談工法及其他,而且所謂的公共利益要大家共同參與、且在嚴謹程序下所形成的共識才是公共利益,不是鐵路省多少錢、工期如何等等。他強調,「基本人權要放在最前面,而不是工程」。

機場捷運A7站徵收他質疑,這個案子只是假借合宜住宅之名,因為總面積226公頃,住商用地近90公頃、產業專用區66公頃,合宜住宅只有15公頃。而這個案子由內政部打著「國家重大建設」推動,一切審查程序也由內政部審查,球員兼裁判,這種審查如何能實現吳敦義說的居住正義?

*****

而我第一次看到徐世榮掉眼淚,是2011310營建署第三次審查後龍科技園區農地變更案。這次審查是灣寶農民的生死存亡之戰,前一晚徐世榮寫了「還社會弱勢者一個公道」文章,洋洋灑灑三大張,準備當場唸出。

但當天他排在主婦聯盟陳秀枝之後發言,而陳秀枝才剛剛唱了「母親的名」,導致現場氣氛凝重。徐世榮一上台就哽咽到話說不出來,試了幾次發言都不順利,最後嘆了口氣:「看到大家愛鄉愛土、不願意跟土地分離,那份精神讓我非常非常感動,我要謝謝大家,謝謝大家站出來……。」

那次我才真正覺得,一個地政學者心中的信仰是什麼,那就是,盡一切可能、尊重每一個人的意願,全心全意為他們保有家。

*****

我常說:社會不進步,我們媒體要負很大責任,我覺得很羞愧。而每次聽我這麼說,他就會立刻接口:「你羞愧什麼,我們地政界才真的愧對土地,大家都是名校畢業,一天到晚講都市計畫專業,卻用專業去拆人家的房子。」

他也不斷說,學者是最不會被利害牽扯、又有專業可以改變事情的人,如果學者再不站出來本於良知說話,這個社會的公平正義就不會顯現。

這一陣子好多人在說,要改變不對的政策唯有公民的力量。什麼是公民的力量,不外就是你願意為一個不對、且無關你利害關係的事站出來。而我想,這個廢墟中的紅色身影,體現的就是我們一直在追求的「公民的力量」。


8 則留言:

QQcathy 提到...

shared and thx~~謝謝你們對自己專業的重視與忠心~~

allyweng 提到...

身在國外
除了一直轉帖妳的訊息
請告訴我們
我們還能多做些什麼
Thank YOU, no more wordss
We do appreciate Taiwan has you.

Unknown 提到...

台南市區鐵路地下化工程土地徵收
徐教授支持的公共利益是破壞古蹟,土地濫徵,衝擊交通,我希望他能早點醒醒

郭細手 提到...

用unknown來做指名道姓的誹謗、抹黑,又有多少可信度?
徐教授奉獻他的專業 甚至奉獻他的業餘時間 奉獻他的生命在守護你我的土地正義
在第一線的現場 甚至在警察暴力面前 面不改色 仗義執言
請問unknown先生/小姐/跨性者 您又做了些什麼?

看到曾經是家的地放變成廢墟 然後變成了馬路
我想起『天安門沒有死人』這句千古鬼話
看到unknown的發言 我發現
原來有人真的寧願相信天安門沒死人
也不願相信在我們看不到角落 有這麼多人默默在為環境付出
為了"你"能安穩躲在網路上匿名發言在奮鬥...

Unknown 提到...

徐世榮支持反東移自救會,鐵路不東移要擴大拆遷面積,破壞台南車站古蹟(樂生重演),增加平交道衝擊市區交通,換來的是自救會少數人地價漲兩倍,徐教授就這樣傻呼呼地挺下去,很多小老百姓的房子會被拆掉,支持濫拆民宅的自救會至今沒給大家交代,拼命消費大埔住戶,令人不以為然

NiwaSho Lin 提到...

@allyweng
雖然我不是作者 但關於"我們能做什麼"我想提供一點小意見

您應該知道現在台灣的主流媒體並不太關心這件事情
而直到最近 清楚大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人仍然很少

人們不聲援大埔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
而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
(在政府成功的情報操作下 很多人以為他們就只是倔強的釘子戶

我認為我們應該讓更多人了解這件事 -- 透過網路
轉貼相關資訊. 自己寫一些評論 告訴別人 和別人解釋這其中的不公不義
每個人都讓身邊的幾個人清楚這件事 人民的力量一定可以聚集起來

所以就更加努力的讓人看見吧!

Simon Chen 提到...

非常感動,希望有更多人看見。

謝增錦 提到...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這是台灣良心的所在

政大校友,也是教授的世榮兄
想必也是這種心情
站在台灣人民土地被徵收的現場
為咱們的同胞說公道話

看大埔事情
我們才真正知道台灣政府
還是很蠻橫無理
甚至是
故意欺凌百姓的機器
跟專政政權時代
沒有兩樣

邁向尊重人民、尊重土地的路
現在才要開始呢
前面的路
還很長、很長
我們需要有更多的同胞
以情、以理,再以法的態度
連成一體
共同努力
走這一條互助合作、愛人愛土地的道路
祝福大家 健康、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