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8日 星期三

懷念粘錫麟,那美好的戰役宛如昨日

攝影/陳慶鍾

‧朱淑娟 2013.5.8

施月英(彰化環盟總幹事)來信,告知粘錫麟老師(環運界前輩)上月因腦幹中風至今昏迷不醒,人生已到了生死關頭。

朱增宏(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執行長)建議,請大家傳簡訊給粘老師的兒子(0937-739339粘繼文),讓他把祝福念給病床上的粘老師。

認識粘老師很久了,但唯一一次(衷心祈願不會是最後一次)對他的深度訪談,是201097日那天,因為做石化專題來到彰化鹿港天后宮。走進商店街看見唯一一棟不是商店的兩層樓古住宅,紅磚門上「鹿港鎮民生路58號」的門牌邊,掛著毛筆書寫的「綠色主張工作室」,安靜地透著夏秋之際欲走還留的熱氣。

這個門牌從2000年起掛牌至今,成為粘老師的工作室。

門微微打開,主人迎面而來,從國中起就反對髮禁的習慣持續至今,粘老師戴著招牌的切‧格拉瓦帽子,帽下一束長髮辮。T恤、牛仔褲、運動鞋,仿彿只要拉上門就可衝到天后宮廟埕旁,拿起麥克風對著廣場擠得密不透風的民眾大喊:「我愛鹿港‧不要杜邦」!

穿過大廳再過去就是他的辦公室,粘老師打開桌燈、電腦開始搜索資料,這電腦也是2000年才學的,那年他61歲。當歲月流逝,移動不再如往日般輕盈,於是他透過網路,在鹿港小鎮依然活躍在全國的社運界,一如1986年。

24年後,他在檔案中翻找當年反杜邦的照片,看著看著眉眼都笑了。

記者:老師這張什麼時候的?你那時候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就跟那些朋友聚餐,唱唱歌啊。」

照片中粘老師拿著麥克風,白色上衣前胸紅色大字:「我愛鹿港、不要杜邦」。

「這個還是比較早的,很多人打電話來說台灣已經很糟糕了,不能只愛鹿港,然後這衣服就換成『我愛台灣,不要杜邦』,也換成綠色的字,後來就被警備總部關切說不能用「台灣」。

螢幕換到另一張照片,19861213日總統府一群人舉手抗議,人手一張「怨」字小海報。「當時的抗爭跟現在不同,不能拿著大海報上場,於是變通把海報變小隨身攜帶,帶到總統府分給大家。」

鹿港反杜邦

記者:為什麼你後來沒念大學?

「不是我成績不好,是我老爸的經濟不好。我尚大ㄟ啊,高三時跟我爸說我不要去考大學,他楞了一下說給你一個禮拜考慮,一周後我跟他說我不要上學了。」

放棄大學的粘老師開始打開報紙找工作,那個年代教員的社會地位比較高,他就順理成章當了小學老師,於是「粘老師」就變成了大家對他的稱呼。

我提議到當年鹿港反杜邦時造成最大衝突的中山路、民權路口看看。1987年反杜邦運動陷入膠著,38日那天他們在媽祖廟前面辦演講,會後臨時起意上街頭,粘老師從從廟裏借了大鼓,一面走一面打鼓,到了路口就遇到鎮暴部隊。

「當時鎮暴警察在這裏排四排」,粘老師站在路口雙手伸開想像當年。

「我們這一票是主戰派的,就衝啊。最後雙方達成協調,鎮暴部隊撤退,我們不往前走,往右,大家都有面子。」他說,環境運動要有文、武場,文場就是演講、發文宣,武場就是走街頭。反杜邦運動之後,台灣有了《集會遊行法》。

「環境運動就像兩個人在下棋一樣,反對運動先走,公務門才開始,他們老是慢了一步。反杜邦我還有很多方法,還沒用到就結束了,就沒彩ㄟ,哈哈。」

五天後杜邦宣布不在鹿港設廠。反杜邦運動從198621日到1987312日總計400天後,宣告成功。

記者:反杜邦運動對後續有什麼影響?

「反杜邦成功喚醒台灣沉睡多年的底層力量,結束後許多運動都出來了,工運、農運、搶救芻妓、原住民,198788是台灣社會運動百家爭鳴的時代。」

那生我、養我的鹿港啊

彰濱工業區外環道上海風相當強,當年的杜邦預定地現在已成荒地。

記者:為什麼你要反杜邦?

「鹿港是我出生、長大、教育、吃頭路的地方,一開始想如果杜邦來了對鹿港可能有幫助。後來讀了很多資料後想法變了,萬一發生危險,鹿港就挫起來啊。」

記者:為什麼?

「杜邦不是一個很好的工業啊,存在很多危險,最主要是用氯做原料,貯存桶就在海邊,海風的鹽分一定會很快將貯存桶材質破壞。

當時鄉親多半不懂什麼是氯,我就說:『這個桶那破去,裏面的氯氣那跑出來,就像你家瓦斯桶漏氣一樣,但你家的瓦斯桶也才30公斤,到時全鹿港死都死不夠。』這一說大家都聽懂了。」

記者:回想起來你認為反杜邦為什麼會成功?

「杜邦的美國文化跟本地文化很大不同,杜邦公司絕對不知道在台灣選舉可以買票,也絕對不知道地方民意代表、地方首長也可以買票。所以他就很正派跟你說理,很正派跟你往來。

再加上當時的蔣經國總統說,地方民眾不同意的話就不贊成杜邦設廠,這兩個交叉下來才讓反杜邦成功。」

記者:就這樣?

「當然環境運動你要讓鄉親同仇敵愾,你要告訴他們,如何去反對、為什麼要反對。在這個過程有傳單、有說明會,廟口啦、活動中心啦,人比較多的地方去辦說明會,那個年代只要把預告發出去就有很多聽眾。」

記者:在那個年代為什麼反杜邦運動有這麼高的民氣?

「我想是因為國民黨到台灣來對社會底層的壓制太久了,剛好這些底層社會的群眾,剛好有這一個議題、一個管道讓他們去宣洩不滿的情緒。」

記者:反杜邦成功之後你做什麼?

「我碰到的環境運動都運氣比較好,接下來反伸港垃圾填海也成功,2000年反彰化焚化爐、又去插手集集焚化爐也成功,那有這麼多幸運,幸運啊幸運。」

話鋒一轉他突然接著說:「在台灣你遇到這些官員、環評委員,你就沒有幸運了啦,早就判定輸贏了啦。」

記者: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退步啊,馬先生也一樣啊、阿扁也一樣啊,我一直在這條路上,環境問題跟藍綠一點關係都沒有,或者說跟藍綠都有關係。但要搞環境問題,你不能去靠國民黨,也不能去靠民進黨。」

「還有那些環評委員都沒唸過書嗎?不知道什麼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記者:後來你跑到後勁反五輕,為什麼你要一直參與環境運動?

「反五輕當時一個標語是『鹿港能、後勁也能』。環境運動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這塊土地以及人民,這在佛教叫作『利他』不是『利己』。

台灣是個小島,空氣、水是人民的共同財產,國家怎麼能夠再去發展高汙染、高耗水、高耗能的三高產業?只為了簡單方便,不去思考如何產業轉換,但我看到政府沒有,他們完全不想這麼做。」

「真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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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錫麟老師已於八月七日下午四點十分病逝彰化基督教醫院。據陳文彬導演轉述,粘老師離去時面容安詳喜樂,家屬依其遺願不發訃文、不發喪、大體捐贈醫學教學中心,身體力行實踐環保信念。

僅以本文向粘老師致敬,願粘老師與菩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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