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6日 星期二

大難之前 做為「人」的記者

‧ 朱淑娟/2011.12.6

日前公視舉辦「日本311的一堂課」講座,邀請今年311東日本地震發生時深入災區的兩名記者,談面對大難時的採訪經驗。事過八個月,原以為他們會很有邏輯地(或很權威地)分析自己當時的工作情況,沒想到兩位記者談最多的,是面對大難時一個記者的無能為力以及勉力而為。這些看似沒有系統的說明,卻讓在場聽眾(多數是媒體人)更加動容。

我想這兩位記者讓我們重新思考的是,大難之前如何做為一個「人」的記者,那就是真心關心災民、思考你的工作如何才有益於減少災害,這是比所謂新聞技巧、挖掘獨家、甚至固守記者角色更為崇高的新聞品德與表現。

我在你身邊

戶田有紀,NHK仙台放送局記者,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發生時,人在距離東京300公里遠的地方,與東京編輯台聯絡後直接前往東北,當時她穿著套裝,什麼裝備都沒有,在路上緊急買了防寒衣、電池、乾糧、還有水,3月12日上午9點進入南三陸町災區,成為日本第一個進入南三陸町的記者。

跟著日本自衛隊進入南三陸町,一個接一個畫面讓她感到驚慌失措,一個18000人的城鎮已幾乎消失,房屋、學校已支解成雜亂推置的鋼筋水泥,而在沒水、沒電、沒交通運輸、缺少食物的情況下,記者在災區也處於受災狀況。戶田有紀說她這一生第一次在接近零度的避難所冷到無法入睡。

在電源不足的情況下,如何把影像傳出來也是一大考驗,而在這之前,一團亂的現場,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什麼,只能盡可能把眼前看到的景像記錄下來。擔心沒電,左思右想該傳什麼畫面才是重要的。

在這段採訪過程中,她看到了失散的母子在避難所重逢、有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家血壓高到200卻沒法取得適當的醫療,有些老人撐不過去而死亡…。看著這些讓她更加驚慌失措,不斷問自己:「我在幹什麼?我報導這些究竟有什麼用?還不如去當志工還比較有用…。」

後來她採訪到一位診所醫生收集了自己藥房的藥品去幫助災民,報導隔天醫療物資就進入災區,這讓她非常高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報導有了影響。而許多人從報導中看到失散的家人平安,就連她自己的家人也是從報導知道她平安無事。總之這讓她重新覺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因而受到很大的鼓舞。

一周後她回到東京,看到自己的同事忍不住嚎啕大哭,把同事嚇了一跳。但不在災區的日子裏,她不斷回想災民的聲音:「你們記者很快就會回去了吧,去採訪別的新聞了啦…。」

災後八個月報導的確漸漸減少,但災民被奪走的生活卻還在持續中,於是她請調回到仙台放送局,她要繼續紀錄後續的震災工作,「我希望他們能看見,我是真的站在他們身邊。」

參與救援 基於一個人的反射動作

武田弘克,TBS聯播網東北放送記者,災難發生時他正好在福島調查另一件新聞,地震發生後交通陷入混亂,大家都在找可以逃的地方,但身為記者他有強烈想拍到海嘯的渴望,危機意識變得薄弱,自己最後也陷入塞車陣中。

他用數位相機拍下海嘯第一時間的畫面,最後他跟著一些人爬上大樓避難,還揹著一位老婦人上樓,不過他並沒有忘了要繼續拍攝,於是把相機交到老人家手裏:「 歐巴將,麻煩您繼續幫我按住這個扭不要放噢......。」

一到了頂樓,聽到求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最後花了很長的時間協助救援,把幾位站在樹上或傾斜建築物上的人救過來。在那個漫長的夜裏,他說:「那一夜我看到這一生最美的星空。」

事後他最常被問到的是:「你身為記者,又參與救難,是否有角色錯亂的問題?」他說:「我無法回答,因為那完全是基於一個人所做的反射動作。」

許多人沒有撐過寒冷的夜晚,隔日一早有人協助搬運大體,他說,面對死亡,即使身為記者,還是覺得拍下大體是不洽當的。但為了記錄,他又覺得自己有責任去拍,「但無論如何在那個狀況,我就是無法拿起攝影機。」

我們為什麼要報導呢?

石卷市大川小學校的74位小學生、10位老師在地震時死亡,學校拒絕所有記者報導告別式,要訪問罹難者家屬讓他覺得困難,一方面報導會讓家屬難過,但另一方面又可以因為報導而讓更多人了解災難。但當面對家屬質疑:「你們這些記者能保證不會因為報導而把這裏變成景點嗎?」又讓他無言以對。

「我們為什麼要報導呢?」這是他在這段日子裏想最多的問題。他說,「我試著建立人與人的關係,而不是採訪的關係。」

武田弘克是福島人,包括他在內的多數福島人都聽過一項預測,30年內這裏會發生海嘯,而當真的發生了,多數人卻都沒有準備,「這是大家要檢討的」。他將繼續留在福島,不斷傳承海嘯的恐慌感,「我很擔心海嘯會被遺忘。」

2 則留言:

A.H. 提到...

Susan Sontag,黃翰荻譯,1997,《論攝影》。台北:唐山。
「攝影家是不是真的在一條人命及一張照片的選擇下,選擇了該一照片?介入的人沒有辦法紀錄,正在紀錄的人沒有辦法介入」(頁:10)
不知道小朱姐對於後者的看法是......

朱淑娟 shuchuan7@gmail.com 提到...

如果是我 當人命關天時我會選擇介入 而不是紀錄 而除非很特別的情況 通常兩者是可以兼顧的 我忘了寫 其實武田弘克在揹老人家上樓時 把攝影機交給他背上的老人家 並說 : 歐巴將 你要繼續幫我按住這個扭不要放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