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我們需要好的調查報導環境

‧ 朱淑娟/2011.8.8

看完紀錄片導演李惠仁力作《不能戳的祕密》,對於他追蹤調查禽流感疫情所作的調查,真的是嘆為觀止。這些年來,調查報導在台灣幾乎已消聲匿跡,這部片子讓許多記者想起原來還有調查報導。但更多人想問,為什麼台灣媒體不再熱衷調查報導?而如果這樣的報導是重要的,媒體又該如何重新開始?

當然,以新聞目的來說,不論是即時、專題、評論、攝影、調查報導,各有各的力量,都是希望促成不合理的現象被改變、被隱瞞的真相被揭發。而只要是記者主動去挖掘的獨家新聞,不論何種新聞型式,都有調查的成分在裏頭,只是程度深淺不同而已。但調查報導的確是最能呈現廣度與深度的新聞類型。

一個調查通常是這樣開始的,你在一個機緣下接觸了某個事件,在表面平和的資訊下,卻不斷出現浮動的訊息在挑戰那個平和的資訊。我想,相同的疑問一定廣泛存在許多記者心中,但能真正付出行動去追查的,恐怕少之又少。

調查報導的「耗時」

為什麼無法付出行動?這其中當然有個人的原因,而組織的因素卻佔大部分。今年六月在一場論壇中,一位資深記者就提到,一本她喜愛的小說裏,描述一位記者可以在一段時間裏只調查一件事,其他事都不用做,讓她好羨慕。

而台灣記者真實的工作情況是,如果你是線上記者,每天忙著交稿、配稿、追著新議題跑,同事休假還要代班,做完這些已耗盡心力,實在很難再去做什麼追蹤或調查。有些媒體雖然也要求記者做專題,不過通常只能在正常工作之外,利用自己的休假時間做,當然多半也只能做到短暫的觀察而已。

周刊、月刊相較之下比較有餘裕做深入報導,不過同樣也落入每周、每月的新聞議題循環,通常也是做完就丟,急著再去找其他議題。

調查報導的「支持」

然而記者有版面做專題,畢竟還是幸運的事。更多的情況是,有些記者想做的議題卻因為報社不認同、或不願給予版面而無法進行。上月一位同業轉介一個事件希望我能報導,因為他相信這種題目跟報社提,百分之百不會被接受。

而去年公民記者大暴龍揭發苗栗大埔怪手毀田事件,事後也有許多記者提到,其實他們知道那件事,但經驗告訴他:「這種題目就算寫了也登不出來吧。」於是在這種心情下並未進一步追蹤議題,當這個新聞引發巨大回響,許多地方記者承受外界指責,但以當時他們所處的情況來說這些指責我想未必公平。

調查報導的「燒錢」

另外,調查報導除了要付出時間,還有龐大的金錢。台灣媒體太習慣無償取得資訊,自己不做研究,反正要什麼報告就跟官方要、跟學者要,然而,不願自己做研究調查,就無從質疑別人資料的真偽。而事實上資訊是昂貴的,像李惠仁這樣要自己採樣、送驗,光是檢驗費用的支出就很難想像。

有一個民間團體曾進行一項調查,為了證明早期當地的地型,向學界購買航照圖比對,一張1萬、一下就買了8張,而花大錢買到的圖,也不知道這些圖對調查是不是有用,反正先買再說。而為了證明地下水被汙染,光是鑿井調查就整整花掉300萬。在媒體不景氣的年代,有多少媒體老闆願意付出這些成本?

調查報導的「困難」

還有,調查報導通常涉及許多專業知識、人脈網絡,很多線索其實都顯而易見,但有人可以看到其中的問題,有人可能看了完全沒感覺。而那點差別,就在於記者平常一點一滴專業的累積。

例如前一陣子中科三期后里基地長期廢水放流管一開始排放,排放口魚就死了一大片,事後官員表示可能是水中氨氮過高而引起,但如果你對氨氮的毒理稍有了解,就會知道氨氮並不會造成魚立即死亡,那科技廢水中究竟含有什麼?

而人脈網絡也相當重要。例如多年前環保署在高屏溪推動離牧,結果只不過是上游的養豬場遷到下游,有的還擴大營業。於是高屏溪上游的汙染轉到下游的東港溪,當時為了追蹤調查這件事,還透過許多人的協助才得以完成。

專業知識的養成、人脈網絡的建立都需要長時間的耕耘才能看到成果。如今媒體記者換線頻率高,又未建立資深記者制度,一旦記者無法長期耕耘專業,長久以往,即使媒體老闆有心做調查報導,恐怕記者能力也是一大問題。

獨立媒體的調查報導

於是,獨立記者就比較有餘裕做調查報導。我個人的經驗,是在離開主流媒體後,才能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去追蹤自己想關心的議題。而且是長時間、多線頭的追蹤,有的議題已經追了很多年,還在持續進行中。而一個調查報導要經過多久才能完成,個人往往無法掌握進度,許多證據需要時間的沉澱、形勢的轉變才會慢慢顯現,而在這當中你的調查方向也可能突然轉向。

然而,獨立媒體有獨立媒體的問題,例如之前提到關於調查報導的耗時燒錢專業能力人脈網絡,獨立媒體都要獨自承擔。

而如果你沒有一個有力的媒體當後盾,要採訪到關鍵的人物、或看到機密文件,困難度也比較高。例如從李惠仁片中看到,許多官員、學者對於他的邀訪顯得不太願意合作,我猜想(我猜的)多半因為他只是一個獨立媒體。如果他代表的是水果報、或T台,官員、學者的應對恐怕會完全不同吧。

而我必須很誠實地說,即使像我這樣在環境報導領域有一點經驗跟人脈的獨立記者,幾乎所有的重要報導,都還是因為借用了大媒體的身分才能順利進行。所以看到李惠仁可以獨自挑戰這麼難的議題,深深佩服。

建立有利的調查報導環境

最近有學者、民間社團已注意到這個問題,並以各種方式鼓勵媒體做調查報導,包括卓越新聞獎今年也增設調查報導獎、優質新聞協會成立鼓勵調查報導等等,目的都是為了建立有利的調查報導環境。我想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但許多困難需要被克服,而這當然需要未來更多媒體以及記者的付出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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