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1日 星期一

陳玉峰、陳月霞港都開講:台灣的未來, 美好文化的救贖與開創

朱淑娟/高雄報導2009.9.19

周末午後,氣溫33度,港都的九月下旬,依然揮汗如雨。八八水災過後,南台灣又恢復往日的活力與生機。今天,陳玉峰老師、陳月霞老師,應地球公民協會邀請,在災後首度到高雄明華國中演講。夫妻同台,各有力道與巧思,全場座無虛席。全程三個小時沒有人離席,連預定的中場休息都取消了。

圖:陳玉峰港都開講,三個小時生動演出,無人離席,連預定休息時間都取消了。攝影/何俊彥(地球公民協會志工)

台北大學副教授廖本全、中華醫事科技大學副教授黃煥彰、環球技術學院助理教授張子見等昔日戰友,從台灣各地趕來,現場不斷聽到:「好久不見」。因為陳玉峰,老友得以相聚。一如八八水災,讓台灣人心心相連,關心國土的未來。

陳玉峰說,「我來做個非演講,講而不演、如實報告。」陳月霞講的則是,「霸權、共業與災難」。陳玉峰開玩笑說自己的演講是,「外科醫師動刀動槍」;陳月霞則是,「靈魂的問題,真正深層內在的結構。」

(記者在現場紀錄陳玉峰、陳月霞演講內容,順序或有更動、文詞或有重組,但以不改變兩位的原意原句為原則。)
(陳玉峰)
今天陳玉峰演講內容主要圍繞四個主題,包括:一、氣候變遷的成因,以及引發的災難。二、土石橫流的根本原理,台灣天然防護罩的破壞。三、台灣造災史演變,以及山林保育運動。四、台灣的未來人民能夠做什麼。

誠摯希望災難不再發生

與其說南部人熱情,不如說南部人真情。森林保育、環境運動、本土文化,幾乎都在港都誓師北伐,南方革命一向是台灣希望之所在。與其說南部人草莽,不如說南部人貼近土地,南部人最了解我常講的「土地與人的關係」。

南台灣的鄉親、災民們早就在莫拉克災難中起來了。站起來幹什麼?打算下一次災難去救中部、北部、總統府。這不是在開玩笑,我很誠摯希望這些災難不再發生,但註定的,台灣一定會再發生。

氣候進入極端化變遷時期

過去地球8000年的氣候,是例外的穩定時期,也是地球46億年歷史的不正常特殊階段,人類脫穎而出,締造文明。但最近兩三百年工業文明總體變遷,終結這段超穩定的大氣候,進入地球史的正常、也不正常的極端化變遷時期。

所謂正常,是回到原來的穩定;不正常,則是人類過去兩三百年改變歷史的結局。原始森林大部份消失,海洋魚類所有生態幾乎全面失序,從地球46億年歷史看人類文明,遠遠超過地球史上所有的大滅絕時代。對抗這些不穩定的極端化,相對能力最強的,只有原始天然林。

氣候因子跟齒牙災變
21世紀氣候極端值的變化,是20世紀前的10到66倍。例如極端強風、高溫、低溫等等。我們已進入古代時期所謂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有不測風雲。」台灣氣溫、雨量年平均值沒有顯著變化,卻可能在某幾月的某幾天有極端值變化,瞬間的極端值現象完全不在20世紀前的預測模式裏。

極端值現象所畫出來的圖像鯊魚的牙齒,極端高溫、低溫,像鯊魚牙齒一樣,被這種牙齒咬到叫做「齒牙災變」。就像八八水災、賀伯災變,一時環境因子的重大變化,特別容易引發微生物、病毒、細菌等等。不是水災後還有流感?最恐佈的還沒來,更恐佈的還會發生。

台灣生態帶在往上遷、往北移,1990年代極端化作用開始,台灣中高低海拔,森林不正常死亡,像鐵杉、檜木等,2000年後特別顯著。到了2006年我發現台灣海岸植物在最近30年來向北推進50到70公里。今後在這種極端化下,大死亡的現象會不斷爆發。

氣象預報的迷思
全球暖化、海平面上升最主要因素是溫度上升、海水膨脹。極地高山冰雪溶化,可生產地、可居住地受鹽化作用,山地隨時會局部大潰絕,河川地也不能使用,未來台灣可生產地、可居住地、安全的地區全面縮減。

每次災難發生大家就罵氣象局,台灣氣象報告做的不錯了,請你弄清楚,預報的本質是什麼?就是做了預報讓你有足夠時間做好準備,而不是保證災難不發生。聖嬰、南方震盪、全球暖化現在全部相當激烈,災難約每2到8年發生一次。

山不需要治、水不需要理

過去所謂水土保持、治山防洪工程都會全面失效,山不需要治,水不需要理,經營管理山林真正的意義,是管理人在山林的行為,是要強調我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而不是一味誇張我要做什麼、我能做什麼。是土地倫理的展現。

21到23世紀我們的主流都是土石橫流,不只台灣,世界皆然。土石橫流最根本的原理,台灣天然防護罩,也就是演化250萬年的造山運動。台灣如果沒有植物,斷層逆衝崩塌下來,會形成大大小小的金字塔,所謂的「無機安息角」,約在20到40度之間,這種物理安息角,是看顆粒大小,含有的水分等。

台灣有四次冰河時期,生命與之交融,產生由植物固定水土保持。台灣的山因為這些森林愈來愈穩定,坡度愈來愈陡,穩定了卻隱藏更大的不安定。我們把森林幹掉了,從有機安息角回到無機安息角,這種崩塌有機會復原的話要300年。

堅決反對越域引水

小林滅村與曾文越域引水的羅生門無關係?我的答案是,「非有關、非無關」,因為科學完全無能證明它有關,也無能證明它無關。一如地震無法預測,你無法證明這10公里外的炸山,是不是引起這次山崩的原因。

但我堅決反對越域引水。為什麼?這跟小林村這個案例無關。越域引水根本的問題是,台灣降雨線往北遷移,換句話說,高屏愈來愈沒水,你又把高屏溪上游的水攔給曾文水庫,高屏中下流的生態全面崩盤,導致高屏平原整個經濟崩盤。

我反對越域引水另外一項重要理由是「世代不公不義」,那些水源並不是按照自然,也不是依農林系統,而是工業發展造成更大的汙染。無論如何越域引水不一定要坳成跟什麼有關係,但我認為更重大、我們該管的是生態體系全面潰絕的內涵,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否則大家說炸山跟小林滅村沒有相關,所以我可以去搞越域引水,「那完蛋了,重點都沒有抓到。」

台灣人的邪惡佔盡了善良人的便宜,因為科學上無法證明它,就像我們在搶救森林也是這樣,你無法證明開挖對山林有影響。「可是,我要怎麼去證明?」一個開發者不負責證明,卻要環境保護者去證明?

七種方法預警災難

一、由地面森林的結構,解讀特定地區的大變周期。例如我調查中橫後,斷定中橫每50年會有一次重大地變,因為那裏的原始森林沒有超過50年的。

神木村有一棵樟樹神木,過去說1500年,現在說800年,那棵樹存在那裏的意義是什麼?至少800年來在那個地方以及周圍環境都安然無恙。阿里山神木號稱3000年,他存在的意義是代表從小苗開始,3000年長到這麼大,3000年來至少發生了50次九二一規模的地震,以及3000到1萬多個大小颱風衝擊。原始森林真的是我們的土地公、我們的守護神。

二、從歷史災難來看。二萬屏平均一年崩33公分,這樣算下來,我預估70年內二萬屏會消失。

三、由現地證據來看。例如中寮大地震掉下來一顆巨石,921時掉下來另一顆幾乎一模一樣的,恰好兩顆並排。那個地方就不能住人,因為他經常都在掉。

四、礦石長期調查比對。我預測阿里山神木會倒,林務局派人跟我辯論,還好沒有幾年就倒了。南橫,1988年調查,2005再調查一次,相隔18年,已察覺到南部生態系統產生大退化。

五、由學理推算跟推論。低海拔10年不去管它即恢復成森林,1991到1993年我推估阿里山茶農每賺一元,社會要付出7到44元成本。

六、口述歷史。訪問耆老在地經驗。九二一地震後,阿里山林業鐵路垮了,花了1億2千萬,從阿里山舊火車站蓋一條路,10年完全沒用過,這次又垮了。蓋蚊子館至少還有蚊子館可以罵,現在連蚊子館都不見了,你要罵什麼?

七、直覺跟全面邏輯思考。

政策殺神,工程殺人

台灣的造災歷史跟森林保育運動,這是政策殺神,工程殺人,台灣人自掘墳墓。我親眼目睹30年變遷,1980年代農業上山,觀光遊憩,土石橫流,現在進入最後一個階段,日本時代是農業台灣,工業日本,以台灣為前進基地。

後面五、六十年,以農民培養工商,把台灣當反攻復國的平台。這代表的意義就是犧牲這裡所有的資源。除了伐木、採礦,過去主要是上山下海、河川截彎取直。上山就是開發山坡地,下海就是海埔新生地,原來河流寬度200公尺,又截流100公尺做河川新生地。

你現在看什麼溫泉,房子倒下來,那個本來就會倒下來。台灣人向這塊土地超級高利貸,天公伯跟土地公請暴力討債集團來討債。農業上山已宣布無可藥救,只要有路到達的地方,台灣人拼經濟的精神,會拼死台灣。

我好恨沒早生20年,如果台灣山林運動早20年,可能還有救,每一個都是血淚史。台灣如果沒有統獨之爭,不出二三十年絕對有實力走向世界先端,但我們政治再這樣搞下去,永遠沒有希望。

台灣的未來,美好文化的救贖與開創

大家來促成,做一套「國土永世計畫」。我們應該創造一套不管那個黨派當總統,都共同奉行的政策,全民的最大公約數。至少要做百年台灣才會有改變,你們現在聽到的花多少億做什麼的,很可能創造更大的災難。

包括台灣土地第三次全面大改革,要擬定21世紀前瞻性的各種產業的應變計畫。山地土地全面回收改革。

台灣本來就是災難專家,台灣要恢復清朝時期的在地鄉團,國家的秘密研發要漸漸轉移到民間,成立在地民團。

發起「地球自然公民黨」

這會是一個全球最軟性政黨,需要自然新宗教,所有宗教大融合,創設自然宗教大學。我只是不甘心,為什麼10個好的台灣人加起來會變成20件壞事,不能理解為什麼善良的民眾,為一些人世間的偏執所困擾。

台灣至少有三到四成對政治無力感的人,他們不投票,可是他們對生活最講究,他們最在乎任何人對歷史的責任。

我們比神還幸福,因為我們終將必死,因此我們的生命才有意義,也會讓我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充滿爆炸式的生機,跟燃燒的快感。你們去拜祖宗為什麼要獻花,他的意義本質是什麼,代表一種凡來自土地,該虔誠地回報土地。

大家千萬不要再捐錢了,九二一大地震還剩下45億,經過電視包裝後的捐錢好恐佈喔。我不是說你沒有慈善心,恰好相反,看到真正該捐的當然捐,可是千萬不要讓那些奴役善良的邪惡繼續得懲,該誰捐?大企業去捐。如果各位要捐錢,要捐給地球公民協會,要捐給自己,捐給知識、智慧、慈悲。


霸權、共業與災難
(陳月霞)
聽了陳玉峰老師的話,我想大家都已經血脈噴張,但我要說,路還很長,很多事等著我們去做。

我念書時跟姐姐的孩子在阿里山走路,她才五歲,走到一半她跟我說,「阿姨,我腳好酸。」聽到這種話,你會做什麼?

看不見的霸權

我看了她一眼,繼續走,說,「喔腳很酸是什麼形狀?」她一直想,三角形?四方形?她想半天不知道是什麼形狀。我又問,「那是什麼顏色?」正當他在想腳很酸是什麼形狀、顏色時,我們已走到上頭。

當我們看見顏色、形狀,我們看到存在。但腳很酸沒有顏色、形狀,這就是我要談的共業與災難。只有災難有顏色有形狀,因為我們看到那個慘狀。如果水災是台灣共業,但我們看不到霸權。

我女兒兩三歲時我跟她玩時,她說,「好渴喔」,我說,「喔真的喔,這杯白開水你拿去喝」,她喝了就去睡。光是想像就可以治癒很多事情。

1987年我們住在水里,在濁水溪旁邊,上面有一個大觀發電廠,有陰陽河。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是,成年後還可以跟小孩繼續學習自然。下雨了,我們開始對話,雨把河流淋濕了,為什麼下雨呢?太陽奶奶在尿尿…。

「媽媽那水為什麼白白的,我說,因為水在打架,水在跑時前面有一顆石頭,水給石頭擋住才打起來,白白水花就出來了,這是水的力量。我說,「你也是力量,你的力量讓我變得很勇敢」。她說,「你的力量讓我覺得很安全」。

與濁水溪的生死交關

高中時,我帶著妹妹、一個同學下到河中,第一腳踩下去,她說,「沒關係,水頂多到你膝蓋。」但往前走就愈來愈深,大晴天,水看起來沒在動,因為那是濁水,很多泥沙,好像很多針在刺你的腳,像螞蟻在咬。

腳踩下去那水順便把你腳下的泥沙掏空,一直陷下去,已經到了腰部,進退不得。三個人緊緊相握不敢動,但不動還是繼續一直下去,你要喊救命已經沒有用,因為你只聽到溪谷的聲音,「你知道那多可怕嗎?」

或許命不該絕,岸上有男生在烤肉,突然有一個人看到三個女生的頭,展開英雄救美。我們看到平靜的水是很可怕的,土石流是很可怕的。

霸權與共業

霸權是最無法感受到的,只有當你遭受霸權的欺凌時你才會感受到霸權的存在。可是當你個人在行使霸權就不知道他存在,因為沒有形狀、顏色。性別、權貴、官僚的霸權。我要強調性別的霸權。

今年1月29日在印尼遇到一位師父,他19歲出家,26歲建一個學校,因為他在路上看到一些女生沒上學,女孩說,因為家裡很窮,只有男生可以念書。他覺得這樣不對,於是募款建學校,讓女生可以念書。

我跟他說,宗教都歧視女性。他看看我,「我們很尊敬女性啊。」我說,因為你是既得利益者,你當然會這樣說。如果你念過女人史,就知道古代女生如果很聰明,就說你是巫婆把你殺掉。要活下去就要假裝自己很笨。

性別霸權

後來跟師父去看「公主與狗」,他解說給我聽,那裏有一個懸崖,公主本來已有心儀的愛人,但國王要把她嫁給別國的王子,公主牽著狗去跳海殉情,跳到半空中浮在那裏變成「公主與狗」。我問:「那她愛人死了嗎?」師父說,「沒有」。我說,「男人不如一條狗。」師父摸摸頭。

在那船上他頭撞到屋頂,我笑他,長這麼高做什麼,你看我這麼矮都不怕撞到。他想這女生為何一直在笑我。後來到一個村莊,他又撞到一個房子的屋頂,我說,因為你不夠謙虛,你到人家這,還把頭抬這麼高。很多佈道的人都高高在上,說給別人做,立了法官員都不必行使,只有百姓要行使。

我去台大演講,他們說,「我們今天請到陳玉峰的太太來演講。」第二次去台南文化中心,主持人也叫我陳太太,我說我不是,因為是我要演講,你應該介紹,現在要演講的是陳月霞老師,剛剛演講的陳玉峰老師是他的先生。

你在行使霸權時有反省嗎?

霸權、災難、共業,通通都是我們造成的。在水里時一個朋友幫我出了一本書。是個好人,但桃芝颱風時,只有他沒跑,他說,我住在這裏20年了,不會有事的。因為這個男人的霸權,結果害了七口人全都死光了。

有了台灣九一九活動?這樣台灣就沒事了嗎?如果可怕的霸權繼續存在,我們就會有災難。那是看不見的、沒顏色、沒形狀。今天全台灣人都在祈福,過了今天,是否我們繼續在蹂躝土地?我們要反省自己是否有什麼沒做到的。

人與土地的自然情操 

要有自然情操。自然與環保不一樣,自然是心靈的、對自然的體驗,發覺自然的奧妙之處。我們要謙虛、但不要謙卑,因為給父性霸權欺負很久了。我們在演講前去看了烏山頭水庫,看了八田與一的故事,最感動的是人與土地的情操。

(原文刊登於:地球公民協會)

延伸閱讀:陳玉峰在玉山旅社:凡來自土地的請回敬土地

1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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